路振堂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件不是闲事。

【黑花】罪人

继续搬文,哎大过年的拿点陈粮招待大家好像不好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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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一百一十岁那年,我遇到了解雨臣,他十五岁。
  从那以后我闲时会去找一个居无定所的山僧扯淡,山僧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知足吧。
  我应该知足的。
  像哑巴说的,我活了一个世纪,看多了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心早该麻了,换句话说,叫看破红尘。
  但是山僧只是笑,说你人都没学好,谈甚修佛。
  后来我遇到了解雨臣,结茧的心突然在某刻跳动,扬起漫天封存已久的尘埃。像是那年年末的大雪,我环着解雨臣站在雪地里接吻,白色沾了满头。
  解雨臣笑得恣意张狂,问我这像不像白头。
  我就迎风看着漫天飞雪,告诉他有点像。
  我们注定是不能白头的,如果这样也算的话,那便是补了个漏吧。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山僧说,这叫孽。 
  我点头承认,他是我的梦,我是他的魇,我就当他只是垂怜。
  你值吗?
  值不值?我活了一百多岁,有个人能让我的心不再老去,我值吗?
  我夹着烟走下盘山路,路边是破碎的尸骸与机车残屑,红色的血粘在鞋底,一步一脚印,像从地狱归来。
  茕茕而行。
  第二天,道上就传言上次跟解家抢生意的那伙人被剿了,全尸都没有,一时间里里外外都是噤若寒蝉。
  这时听到消息的解雨臣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嘴角,说,下手真狠,积点德比较好。
  我从背后勾住他脖子,气息全喷在他耳侧,活够了,不怕报应。
  他打了个哈哈,说想睡觉。
  我抱着他到了卧室,关上门,摁灭灯。
  他的声音于黑暗处传来,他笑着说,道上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说是解当家的姘头干得好事。
  我没有搭话,抬手取下墨镜吻他,他笑着喘了两声,幽幽倒过一口气来——
  不是这样。
  我没听清他的嘀咕,注意力全在掌心的手上,很好,他的手上没有结茧。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白昼一日日短了,冬天的冷冽气息愈发分明,天空沉沉欲雪。
  解雨臣体质偏寒,好在家里有地暖,也随了他赤着脚在屋里晃悠。年关将至,生意淡了下来,剩下的活动就是窝在床上看电视,解雨臣无所事事地走着,偶尔会在书架上取下一本王尔德的小说翻两页。
  忙惯了的人总是闲不住,我撑着头招呼他来裹被窝,他答非所问地扭头看我,你德国学的音乐忘了没?
  没全忘,我咧了咧嘴。
  来一曲吧。
  我有些不情愿地从躺热乎的床上翻下来走到客厅里,揭开防尘布,露出解雨臣买来装饰客厅的黑色钢琴,黑白的键,冷色的房间。
  脑袋里断断续续记得一个简单调子,指尖摁下,音符飘了出来。
  解雨臣看着书架上一排书脊没有反应,我摸了摸鼻子,停下弹奏,音乐干净利落地被轧断。
  怎么不继续了?
  你看起来不是太喜欢。
  解雨臣笑了笑说,我很喜欢,《献给爱丽丝》?
  说对了,《献给爱丽丝》,只记得这个。
  那天我弹了一下午的《献给爱丽丝》,直到屋子里不再如外面一般冷冽后。
  解雨臣站在落地窗前曲指敲着玻璃,听到音乐停了,眼睛还在看外面,也没转过来。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问他在看什么。
  解雨臣只是笑,头一歪就顶在了我的颧骨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调笑的意味——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透过墨镜看他笑靥如花,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想捉紧,却怎么也抓不牢。
  好。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解雨臣的酒量到底好不好,我摸不清。他的很多很多东西我都摸不清,但也就磕磕绊绊地过来了。
  像那晚沉天欲雪,他从酒柜取出伏特加放在桌子上。
  我笑着侃他,不是喝红的?
  你怕了?
  怕什么,喝吧。
  醉醉醒醒,梦里梦外,我都不知道喝了多少,到最后明白再喝下去要出事了,这才用着仅存的意识拦下解雨臣举杯的手,把他一把拉进怀里。
  俗话说酒后乱性,但这不适合用在解雨臣身上。
  我捏住解雨臣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他理应醉了,眼睛里却满是清明。
  这个世上总是有人越喝越清醒。
  我用嘴唇去触碰他的皮肤,很烫,颜色惨白,整个一团苍白的火。
  他醉后唯一的特征就是眼角那抹妖冶的红,像是随意勾勒的一笔眼线。
  瞎子,你说会不会有报应啊?
  你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东西?
  因为我是罪人。
  别多想了,如果真有,我就是你的替罪羊。
  ……你明明也是罪人,自顾不暇。
  虱多不咬债多不愁,这不是正好嘛。
  那我要上天堂了,你要下地狱了,分道扬镳,你舍得?
  我突然想起山僧的话来,舍不舍得,值不值得。
  我没有再接话,抱着他坐在地毯上。
  他不知是睡了还是醉了,变得安静无声。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过年的时候,街上都是置办年货的人。
  解雨臣考虑了一下,也决定还是去买点年货放家里,不是应景也不是真想吃。
我能猜到的,无非是习惯了的味道。
  真到了吃年夜饭,两个糙老爷们下厨也是头一次,我把面粉和水糊好了放在一边醒着,解雨臣正在去虾线,一举一动都像穿针引线一般细致,着实有很强的观赏性。
  虾理好后剁成虾泥就算是馅了,我在德国留学了那么多年,居然没学会做饭也是奇迹,愣是忍受着土豆泥与牛排若干年没吐。
  饺子下锅,滚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我盖上锅盖靠在灶台边解围裙,解雨臣跑过来一伸手就糊了我一脸的面粉,然后大笑着跑出厨房。
  我操,我笑着骂了声,解雨臣你给我站住。
  他在外面大声说着什么,锅里声音太大,我没听清。
  真到了吃饺子的时候,解雨臣已经开了电视,对年轻人来说太过俗气的春晚却是过年最好的背景音,吵吵闹闹的有了年味。
  我透过桌子上氤氲的热气看着对面正倒着绍酒的解雨臣,他这时也抬起头来,眼里都是笑意,说,洋酒喝惯了,来尝尝老祖宗的东西。
  我接过杯子抿了口,温和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四肢百骸都有暖意。
  听说这玩意很养人,我取下蒙上雾气的墨镜放在旁边,和解雨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对啊,里面还有鹿茸。解雨臣望着我悠悠地说。
  我也笑起来,一时间恍惚,觉得这个偌大的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边说边冲解雨臣举杯,他叉起一个饺子放嘴里,两颊鼓鼓的,让人有想捏一捏的冲动。
  别了吧,年年都这样我手下百十号人都不要想过年了。解雨臣扭头看着窗外的焰火,绚烂的色彩充斥了整个黑暗天空。
  过会儿零点放不放鞭炮?
  你还有那闲时间?解雨臣歪着头笑得狡黠。
  我站起来揪过他的领子,两人隔着桌子在一阵阵鞭炮声中接吻,春晚还在放小品,欢乐而温暖的气氛点燃了所有热情。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在一切还未结束之时,与你便是极乐。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解雨臣忙着明面上的生意,我背地帮着他下斗、杀人。
  曾听说道上有“南瞎北哑”之称,但谁都再清楚不过无论多厉害的人最终也都逃不过墓里那些牛鬼蛇神。
  每次我下了凶斗还能活着回来时就会去找行踪不定的山僧,这成了习惯。
  看起来我的命很硬?我问他。
  山僧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这是你尘缘未了”。
  那什么叫做尘缘已了?我顺着他的话问。
  不语不言不问不见不怀念。
  我摸了摸鼻子,难。
  山僧双手合十,口中念着梵语再不搭话。
  那天我又一次找进了解雨臣的书房,重复了很久以前的问话。
  雨臣,你什么时候跟我走?
  解雨臣终于没有去认真的计算所有可能性,试探着给着十年二十年的答案。这次他的语气笃定下来,我听到他说——
  不可能的。
  死后怎么样?我继续问他。
  什么?
  我是说,你死之后,我亲手帮你打造墓室,然后在外面守墓,等到我也要死的时候就把自己做成粽子,如何?
  瞎子,你认真的?
  给我个答案。
  百年之后,安身之所;百年之后,归于其室?
  抱歉,当我没说好了。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最后一幕,张起灵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呢。
  这时山僧好像又来了,合着手说,爱不得,人生八苦。
  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向下淌着血,滴滴答答没入雪地。
  山僧说,尘缘已了,断汝万千烦恼丝。
  张起灵的声音空灵,于脑海深处幽幽响起——
  你帮着解雨臣杀了很多人,这是孽。
  他呢?我问张起灵。
  他很好,不似你声名狼籍。
  哑巴,你说黄泉路远奈何桥寒,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怕呢?
  你疯了。
  我没有。
  山僧站在一旁道,你还是免不了说命说运说势说心说谎言。
  因为我做不到不语不言不问不见不怀念。
  我拼命想着我的一百一十岁那年,某一刻有个少年,带着圣光出现,那便是我的佛,然后有种东西悄悄滋生,引着我去朝圣。
  张起灵懂的,他应该最懂,那叫守护。
  ——他注定是要上天堂的,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尾声
  传闻黑瞎子死了,心口有一处干净利落的刀伤。他本就行踪不定,让这消息极少为人所知。
  传闻老九门吴家的小三爷也死了,死于巴雷特M82A1,一时间道上解家呈鳌头之势。
  ……
  时过境迁,天又三九,不惑之年的解当家突然有了兴致再设台唱一曲。
  演出当天座无虚席,令人讶异的是,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解语花没有再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唱曲儿,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指尖压上琴键。
《献给爱丽丝》。
  解雨臣这一生见过无数人,遇过无数事,所有的爱恨情仇酸甜苦辣他早就看得淡然,只是偶尔他会想起一个男人,陪他看春晚的,告诉他这像个家。
  瞎子啊瞎子,你何等狡诈。
  ——他注定是要下地狱的,我可不可以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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