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堂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件不是闲事。

【黑花】小人物

继续搬文,本篇有黑盟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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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总会有看不完的风景,抵达不了的岸,爱不完的人。


  我叫王盟,王就不说了,盟是同盟的盟。
  我在杭州西湖边上的一个小铺子工作,顶头上司叫吴邪,面善人好,就是偶尔拖工资,我不太了解他的身份背景,不过应该不简单,他身边来去的都是些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人,带着类似“瞎子”“花儿爷”“哑巴张”这些充满江湖气息的名字,让人觉得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地下组织,言语间都是些黑话。
  吴邪是不知道我在脑子里想的天花乱坠,要不然他肯定得删了电脑里那些电影和小说——荼毒太深。
  铺子买些古玩,我仔细看过也没瞅出真假,这玩意儿买的人不太多,人比较闲,所以常常吴邪磕着笔盖算着账,我就趴在紫檀木的柜台上打瞌睡,朦朦胧胧的,等着吴邪把我喊醒,或者等着晚风灌进来。
  其实这都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太普通了,我就是想攒些钱在杭州买间房子,或者买辆房车,可惜房价和油价都涨了,只有人最不值钱。
  吴邪和我看起来差不多大,虽然早过了和哥们儿一起看片打手枪的年纪,但是男人和男人碰见了,聊天的话题无非是钱、权、足球或者女人,所以我和吴邪也会谈谈女人。
  吴邪说他不担心这个,因为他小时候隔壁家就有个妹子叫霍秀秀,我一听就苦了脸,好歹你还有个青梅,接后不成问题啊……况且我看见过那个叫霍秀秀的女人,漂亮到不上妆都可以拍时尚杂志封面。然后我又想,他妈的我呢,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人兜里揣着钱口里叼着烟身后跟着车怀里抱着人。这一想心里就不平衡了,高富帅这三个字里,我就跟高沾了点边,而且还是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的那种。
  所以有天下雨,我打着瞌睡突然被人拍醒,睁眼一看一个在我看来像是cos黑客帝国的男人正站在面前,垂下的发梢向下滴着水。 
  我认得他,他是那个被吴邪叫做“黑瞎子”的男人,经常和另外一个“花儿爷”成对出入,我不是鄙视gay,不过是有些意外会让我碰见。
  我以为他来找吴邪,便摁了摁睛明穴准备起身帮他去喊在后院的吴邪,但他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用了点力。
  他开了口,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脑子一抽,首先浮出他是个gay这条信息,把我自己吓了跳,又觉得不大可能,一是我和他素昧平生,身份更是大相径庭。另外,我也见过那个“花儿爷”,如果硬要比较的话,我顶破天只是属于“耐看”的那类,但是那个被称作“花儿爷”的人,应该叫做惊艳——
  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的惊艳。
  所以我在心里骂了句我操,想着等下要把电影和小说都删了。


  我不知道居然有人还会喜欢我这种丢人群里就扒不出来的货色,这种开六合彩中奖的概率真他妈让我碰见了,如果是个大姑娘我会很高兴的,但偏偏我面前站着个男人。
  我嘴角一抽,觉得人生很幻灭。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突然传出吴邪的声音——
  黑瞎子,你什么意思?
  我心里发虚地缩了缩脖子,企图将自己的存在感和柜台融为一体,这时黑瞎子倒是一脸淡定地笑笑,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咯。
  柜台后头的吴邪一拳砸在桌面上,摘下眼镜放我面前,然后几步绕到前面,揪住黑瞎子就一拳挥了上去。
  我嗓子眼儿里卡着那句“别打了”硬是没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吧,有一句话说的忒好,叫做人微言轻。
  他俩就这么打上了,平时看古董看得和命一样重的吴邪此刻居然不管那些宝贝会不会被碰坏,他是真生气了,不再是脸上蓄着温润笑意的古董商人,而像一个杀人如麻的通缉犯。
  不过显然他不是黑瞎子的对手,没几分钟就被扼住脖子卡在墙上,黑瞎子也没想把他怎样,卡了他一会儿就放开了手,剩得吴邪一个蹲在地上咳。
  黑瞎子也不看他,掏出一支烟在柜台上把烟草磕瓷实了叼进嘴里点燃,深深吸了口。
  吴邪顺过气,起来又想打,被黑瞎子推开了去。他说,小三爷,别自不量力了,也别多管闲事。
  吴邪一听毛了,瞪着眼就吼,我他妈管闲事……我他妈就后悔管了这闲事。
  黑瞎子挑挑眉,所以呢?小三爷,我已经和解雨臣分开了,现在怎么样,是我的自由。
  我听这话似乎无懈可击,就转头看着吴邪的表情,他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起身走进了后院。
  现在只剩我和黑瞎子两个人了,他的烟要烧到指尖了,黑瞎子这才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我一看这动作就忍不住开了口,这位……爷,这地板是黄花梨木的,很贵……
  黑瞎子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我会赔的。
  我听到这儿才略略心安,生怕吴邪又克扣我工资,然后我突然发现这不是重点,我重新抬眼审视这个男人,说句实话,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旋即我想起来上次坑我买了一车西瓜的不就是他么!
  想到这儿眼神都变得怨念了,黑瞎子估计是看我表情变得有趣,笑了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被他的动作唬傻了,有些楞地盯着他使劲瞅。
  黑瞎子揉够了,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考虑好了没?
  我的视线顺着他的人溜到门外,入眼就是一辆黑色的哈雷摩托,这玩意儿少说都过百万,我再一次考虑到我是不是没睡醒。
  或者是他想把我卖到非洲修铁路?
  总之我不信他的话,准确的说,我不信自己的魅力。
  然后我就傻逼兮兮地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沉声说,你普通。
  真是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喜欢我的普通?这是吃饱了撑的还是中二病没好。
  黑瞎子的神色却没半分玩笑,他接着说,你的奇怪是正常的,你就是杯白开水,和吴邪这杯清茶比,没隽久的沉香,和解雨臣这杯红酒比,没有百转千回的味道。不过总是要有一个人可以陪着走过朝夕旦暮,岁岁年年。
  恩,这句话我蛮赞同,风花雪月总是要归于柴米油盐酱醋茶。
  而后我陷入了沉默,我觉得我现在的心理就像一个想凭着潜规则上位的三流明星,可以看出黑瞎子很有钱,而且身手极好,和他在一起我大概什么都可以无所顾虑,我承认我一点都不想去崇高,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小人物,我有很多欲望,但是能力缺缺,现在我有机会了。
  不过我依然不敢答应,因为我和黑瞎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就像条流浪狗,被他施舍,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抛弃。
  毕竟我太普通了,和路上擦肩而过的甲乙丙丁没什么两样。


  一天后我还是答应了黑瞎子。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有很多看不清面孔的人,吵吵嚷嚷地大声吼叫。
  隔天起早,我去铺子的后院里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吴邪,我打好的腹稿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我只好像个傻子一样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盯着。
  吴邪猜到我想说的,先开了口,你答应黑瞎子了?
  我点点头。
  吴邪抿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我不是在怪你……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我听到黑瞎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悠悠的调儿,我说小三爷,闲谈莫论人非啊。
  我转过去看他,黑瞎子把一只胳膊挂到我身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Dear,bye bye.
  我操,他手机开着?!
  像是为证明我的想法,开了免提的手机“咔嚓”一声被挂断了。
  我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吴邪的脸色可谓精彩,如同打翻的颜料盒,杂七杂八搅在一起,最后黑了。
  我用胳膊肘顶顶黑瞎子,黑瞎子低下头来看我。
  ……解雨臣,不会报复我吧?
  我又想到了关于身份的问题。黑瞎子抬手戳了戳我的脸,笑得一脸无所谓,只要来的不是哑巴张,谁动的了你。
  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
  吴邪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手里握着茶盏,颇有掷过来的冲动。
  但他只是说,滚。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带着身不由己的我走出了这个我工作很多年的小古董铺子。
  黑瞎子带我去了他的住所,满屋都是蒸汽朋克的风格,就是随处可见用福尔马林泡着的各类生物体,从小白鼠到人体器官。
  你先熟悉,我去洗澡。黑瞎子撂下一句话,从卧室里拿出一条内裤就进了浴室。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四处打量,先是厨房,伸手拉开冰箱,只见里面摆着一屉啤酒,角落处缩着几包茶叶,完全没有吃的东西,然后我在冰箱旁边的砧板上发现了一个……套套。
  我满脸黑线地转移阵地。
  客厅里摆着家庭影院,横七竖八丢着罐装啤酒,有些没喝完的从里面流出来滴到驼毛地毯上,我把罐子扶起来,底下露出一滩不大的血迹,已变成褐色,我这才发现地毯上星星点点溅了无数血滴,像是凶杀现场,一旁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很多国家都插着粉红色的小飞镖,估计是他们去过的国家,但是一低头,饮水机的顶上,又是套套。
  难道黑瞎子家有平台的地方就有套套吗?!
  接着是卧室,贴墙一排实木衣柜,King size的床上铺着黑色天鹅绒,枕边堆着书,也挺杂的,从时尚杂志到医用人体解剖,卧室这种最应该发现套套的地方,果不其然的看见两枚,都被撕开了,但是里面的套子却没动。
  我有些心情复杂地拈起一个,一条银色的线从里面滑出,于是黑瞎子出来就看到这幅场景……
  只穿着内裤的男人从我手中接过套子,然后三两下吹成一个气球抛在床上。
  好玩吗?黑瞎子转过身,指尖擦过我的嘴唇,又黏又湿,上面粘着套子里的润滑剂。
  我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从他的墨镜溜到锁骨,又到码着砖的腹部,再……我只能抬起头看着他的墨镜。
  黑瞎子凑过来,身上冒出的热气让我觉得后脖子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像是要吻我。
  又不是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亲就亲一下……我脖子内的筋却一扯一扯的,硬得发僵,直勾勾地看他碾过来。
  温热的鼻息喷到我脸上,我抱着士为知己者装死的心理眼睛一闭,听天由命了。
  但他没有吻下来。我稍稍眯开眼看他,他离我其实很近,微微一动就可以蹭到的那种近,不过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遭,终究放开了我。
  走吧,我带你去订机票。黑瞎子退开几步,朝我抬了抬下巴。
  哈?去哪儿?我跟上他的脚步。
  意大利。
  出了门他跨上那辆黑色的哈雷,然后让我坐上来。
  我好像看过介绍车的杂志,说哈雷只能坐两个人,前面一个车手,后面是为兔女郎准备的座位,两个男人显然有点挤。
  你没有解雨臣轻啊,他半开玩笑的说。
  黑瞎子开车太野,简直像出海的怒龙,所有的东西都被我们抛在后面,甚至光和影,一瞬间我觉得迎面扑来的风变成了白鸟,展翅从我耳边呼啸飞过,滑向远方。
  如果说我是哪一瞬间爱上了他,也许答案不言而喻。


  意大利,意大利,意大利。
  郑渊洁借笔下角色的口吻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只不过井口的直径不同而已。
  我得承认我是井底之蛙,我头顶的天也就巴掌大,身为一个几乎未涉足长江以北的人,我不知道吃西餐是左刀右叉还是左叉右刀,后来黑瞎子告诉我其实用惯右手的人,左叉右刀才是正确礼仪,虽然在普通西餐厅里,用右手拿叉子的人也不少;我也不知道北方的糖类作物是甜菜,我一直以为全世界都种甘蔗;我更不知道尼泊尔最著名的是佛像,那个小地方一共有大大小小三万多座佛像,在此之前我以为它著名的只有军刀……
  总之就是一句话,我现在才发现我是一只土狗,望着街上的名种犬来来往往,我只会蹲在马路牙子边呼哧呼哧的吐舌头。
  我想过趁还没走的几天速成下意大利语,但黑瞎子一直笑我舌头撸不直,直到我回来,才知道英语完全可以应付。
  我问他为什么想到去意大利,黑瞎子说,去度蜜月,趁温室效应造成的南极冰山融化海平面上涨还没淹了威尼斯最后去看一眼,不然会有遗憾。
  说这话时他在客厅丢飞镖玩,我看见在意大利的那块地域没有粉红色的飞镖。
  我正在收拾被我打破的一个玻璃罐里滚出的眼球,很不幸它还被我踩了脚,瘪了,爆出的眼液和福尔马林沾湿了一大片袜子。
  你先去准备行李。黑瞎子说完俯下身捡起那个瘪掉的眼球丢到垃圾桶里,然后抽出餐巾纸铺在地毯上吸水。
  我点点头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把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黑瞎子给我买的衬衫和他自己同色系,我正在辨别尺码,然后听见外面黑瞎子似乎在打电话,听语气像在吵架。
  我出去像了解概况,没想到他已经挂了电话,最后一句话是“fuck”。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管,因为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所以我张了张口告诉他,衣服收好了。
  黑瞎子走过来恶狠狠地咬住我耳尖的软骨,舌头舔去溢出的一层血,我想推开他,却在某一刻感觉这也许是他离我最近的时候。
  也许未来我们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但此刻他在,甚至我的手心压在他的胸膛上,心脏的搏动强健有力。
  什么东西是最重要,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把握现在的幸福。
  肾上腺素飙过去的下一刻,黑瞎子再次放开了我,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齿痕没有吭声。
  走。
  他说,走。
  黑瞎子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说走,我们就到了飞机上。
  他递过眼罩和耳塞,说睡会儿。
  我摇摇头,原来经常熬夜打游戏,现在还没困。
  黑瞎子喝着啤酒,听完我的话挑了挑眉,那聊会天吧,要睡了就睡。
  我说好,你想聊什么。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那就跟你讲个故事?
  我说好,我听着。
  那晚黑瞎子讲的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有人说读完那本书好像历经了整个世纪,字里行间有铺面而来的年代沧桑。
  后来是他先睡着了,独独剩了结局没讲完。
  我揉揉眼睛看了看他线条硬朗的侧脸,最终拉上了眼罩。
  飞机穿越着云层,像潜伏在冰层下的抹香鲸,缓缓摆动尾巴,悄然无息。
  明天我们就可以到达另一个地方,我从未去过的,外国。
  我们到达威尼斯是上午,黑瞎子把行李放在旅馆里后就带着我去吃东西。
  如我所料的意大利面。
  我边吃边打量这个城,听黑瞎子说这个城市不到八平方公里,却有一百七十七条运河和大约三百五十座桥梁。
  其实看见威尼斯的第一眼我蛮想在这边买房子的,沿岸那些拜占庭风格、哥特风格、巴洛克风格、威尼斯式的建筑比起中国千篇一律的火柴盒好看很多,有一种中世纪的复古味道。
  这里房价多少啊?我问黑瞎子。
  别想太多,我们就是威尼斯的过客。黑瞎子耸耸肩,在面前的清咖里丢进一块方糖。
  吃完后我和黑瞎子顺着大运河走,边走边消食,黑瞎子在甜品店给我买了盒手指饼干,我不时喂给街边的流浪动物,待我喂完一只猫,刚抬头就看见一只站起来有我人高的红色藏獒悠悠地跑过来,我被吓退一步,黑瞎子倒是没多少反应,他蹲下身搂过藏獒拍了拍毛发浓密的脖子,然后转身回到我们刚才路过的甜品店。
  我看见他拿了个包装好的盒子过来。
  这是什么?
  意大利有名的甜点提拉米苏。黑瞎子把盒子递给红色藏獒,大狗把嘴一张,叼着盒子就跑了,我目送着它泅水划到对岸,乐颠颠地朝着主人跑去。
  那个人穿着粉红色衬衫。
  藏獒把盒子塞在他手里,粉红衬衫看了看包装,手一扬把盒子丢进了水里。
  喂……我发出一个气音。
  黑瞎子一把攥住我的手,王盟,你是傻的吗?
  我如梦初醒,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犯贱,我好歹也是男的,性子是弱了点,但我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我终于和他打了一架。
  黑瞎子似乎有意让着我,但我和他实在是天壤之别,最后我坐到地上埋着头,黑瞎子抽完烟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走,带你去圣马克广场。
  我他妈还真跟着走了。
  圣马克位于威尼斯的市中心,是最繁华的地方,黑瞎子叼着烟指着中央一座石雕,说那是威尼斯的守护神和城市象征。
  我顺着他指的看过去,是一头长着翅膀的狮子。
  其实我的视线不在狮子上面,而是在天上飞过的鸽群,白色的羽毛偶尔落下,雪片般飞舞。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指饼干掰碎,把碎屑摊开在手掌中,立刻有些鸽子降下,用红色的脚爪抓着我的手指吃食。
  我听着它们咕咕地叫,小船从身后的大运河驶过,带起哗哗的水声。
  黑瞎子也伸长胳膊去逗弄那些小玩意儿,鸽子停在他手上,隔着墨镜与他对望。
  是留在这儿喂鸽子还是去钟楼?黑瞎子问我。
  去钟楼。
  黑瞎子点点头,用英语和一旁的行人交流了几句,转身招手示意跟他走。
  我们在钟楼俯瞰威尼斯的全景,大大小小的河流把这个地方分割成无数岛屿,像是蜘蛛结的丝网。
  地下水的过度抽取和周期性的潮汐导致它迟早会沉没。黑瞎子客观的说。
  啊……是吗?
 

  我们从钟楼下去时,天已经黑了,运河的水面像镜子倒影着月色。
  黑瞎子指着其中漂漂荡荡的小船说,来个夜景一时游怎么样?
  我看见了一艘月牙形的黑色平底小船。
  黑瞎子揽过我的肩给我科普,这船叫“贡多拉”,威尼斯的特色,别处看不到。
  我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后来我才知道晚上乘一小时贡多拉的花费可以乘“水上公交”(Vaporetto)绕威尼斯三十圈,不免肉痛。
  夜晚的水面经过一天的喧嚣此刻重归于静,贡多拉载着我和黑瞎子缓缓前行,无声无息像是怕惊扰了这个水巷的梦,岸边有很好闻的气味,黑瞎子说那是岸上爬满青苔的古老墙根发出的潮湿气味,威尼斯的风情总离不开水。
  我们在各式各样的桥下穿行而过,从远处传来模糊的犬吠。
  ……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就发现黑瞎子不见了,旅店的老板把一张字条交给我,黑瞎子潦草的字迹让我自己去吃点东西,他有些事,中午回来,并留下了一部分钱。
  我去了昨天那个圣马克广场,因为广场边就是几家著名的咖啡馆,听说拜伦,狄更斯都曾经在这里的露天咖啡座品咖啡。给我上提拉米苏和星巴克的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亚洲人,让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他先笑了笑说,嗨。
  嗨。
  他把餐盘放在我面前,说能听到母语的感觉真好。
  我看着那块提拉米苏觉得这是个机会,抬头问他,提拉米苏有什么含义。
  他耸耸肩,Tiramisu来自意大利的传说,含义有两个,一个是“记住我”,另一个广为人知的是“带我走”。
  我想到那天黑瞎子送给红色藏獒的盒子。
  这时从旁边传来一声口哨,我转头看见一个长着金色卷发的年轻人对着那个中国人说着什么,脸上都是兴奋,说完他便跑了。
  那个中国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对我解释,Sam说叹息桥那边有人打架,你要不要去看?据说很精彩。
  说完他就笑了。
  他对老板说了声,在前面帮我带路。
  圣马克广场的另一边是总督府,叹息桥就是连接它和监狱的一座封闭式的巴洛克风格的桥。
  我们远远的就看到有两个人影在桥上打架,一招一式都是真家伙,简直可以说是穿云裂石。
  嘿,那哥们儿看起来是中国人啊,还戴着墨镜。旁边的年轻人说。
  我愣住了。
  是黑瞎子?
  是黑瞎子!
  我听见一阵狂吠从身旁吼出,一道红色的身影撞到我朝着桥上奔去,像一团爆裂的火球。
  是那条藏獒。
  身边传来妇女小孩被惊吓的尖叫声,我瞪着桥上打斗的人,脑袋忽的就热了。
  我一辈子都没这么勇敢过,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这么勇敢。
  我三步并做两步,猛地扑到了藏獒的背上,手里紧紧攥着它的毛。
  我曾听说在蒙古那边一只好的藏獒可以单独对峙三四条草原狼,而一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只会成为一只狼的午餐。
  也就是说,我大概会死。
  我的耳边都是牛仔裤与大地摩擦发出的呲呲声还有周围人群的惊呼,我根本拖不住它,只觉得手上抓不住那些细细的鬃毛,手指使劲用力,几乎让指甲割到肉里,我尝试着用膝盖当做刹车,可惜那里的裤子一直磨一直磨,最后破了,石子硌在我裸露的膝盖上痛得浑身痉挛。
  当然我的争取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那藏獒大概被我拖得烦了,突然停下脚步把头最大限度的朝后扭过来,泛黄的犬齿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刺入了手臂,我的眼前霎时痛得发黑,藏獒巨大的咬合力让我清楚的听到骨头裂开的闷响,鲜红的血从它的嘴里挤出来,把嘴边的绒毛都濡湿了,我看着胳膊上翻起的肉,心下一横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另一只手的手指从藏獒合不拢的嘴里伸进去,指甲狠狠地刺入那条粗糙的舌头,藏獒痛嘶一声却闭不拢嘴,我们僵持着,地上都是晃眼的红色,我已经痛到麻木了,只是脑袋发昏,我就知道不能让这条畜生去咬黑瞎子,藏獒都是护主的,它拼命也会咬死黑瞎子的。
  周围的人似乎大声叫嚷着什么,我听不懂,更听不清,耳鸣很严重。
  这时藏獒突然松了口,我以为它放弃了,但它转身扑了过来,我被巨大的力量压得闷哼一声,觉得它湿漉漉的、滴着血的舌头伸到我的脖子那里,嘴里的血味和腥臭扑面而来,我的脑袋忽地炸了——
  这王八羔子想咬我的喉管和动脉。
  我不可能坐以待毙,尽管我的一只手臂好像不听使唤了,断了一样软在一旁的地上,我蓄了周身力气的一脚踹在它后腿上,藏獒的身子一下站立不稳塌了下来,我剩下一只手勒住它的脖子纠缠住向前滚去,我的头屡屡磕到地上撞得七荤八素,然后听到“噗通”一声,我们掉到了水里,水漫过了我的头顶,我看见血红色的水朝着头上涌去,我憋着一口气把藏獒使劲往下扯,它的爪子在我肩上胡乱抓,又有新的血水涌出。
  我们谁也摆脱不了谁。
  我看着鼻腔内浮出一串气泡,然后眼前黑了下去。
 

  哪里的医院都是一样白花花的,我睁眼就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差点闪瞎,也不知道吴邪口中的那个“哑巴张”为什么喜欢看天花板。
  噢我的上帝,你终于醒了!我听到一声轻呼。
  人影绕到我前面,是那个服务生。
  你真是太疯狂了,医生说你右臂粉碎性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他说让你注意点狂犬病,还有……
  对不起,打断一下……桥上的那个男人,他怎么样了?
  服务生耸耸肩,露出不解的表情,你可真奇怪,你的命差点没了还关心八卦?!
  那个男人……
  停停停,服务生揉了揉额角,情侣不都是这样吗,床头打架床尾和。
  哈?
  那个穿粉色衬衫的男的打不过带墨镜的,后来给摁在叹息桥下接吻,服务生似乎讲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墨镜男完全是有预谋嘛,简直就是处心积虑!谁不知道只要在叹息桥下拥吻,爱情就能天长地久。
  啊……是吗?
  是个浪漫的传说,那个男人是你哥哥吧,你居然为他和藏獒拼命!
  呃,是个朋友,关系……比较铁。
  这样啊。服务生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我得去工作了,你朋友刚才过来给你把医药费已经付了,你安心养养,休息一会儿吧。
  哦,他人呢?
  大概和伴侣去广场上的圣马克大教堂了,当时威尼斯的十字军从君士坦丁堡掠夺来的战利品很多都陈列在那儿,里面很漂亮,而且这种地方情侣都会向往吧。
  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啊?
  再见。
  我的脑袋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忘了我是怎么被救起来的,医生和护士都是外国人,没法交流。
  老实说我现在很不舒服,带着夹板的手臂已经肿了起来,并起了淤斑,痛的我想捶墙,而且我出现了头晕耳鸣以及畏光。
  我不知道我值不值,不过即使黑瞎子是个陌生人,我也成功的避免了一次悲剧,毕竟我还没死。
  于是我觉得那种难过的感觉微微减轻,光刺的我眼睛疼,所以蒙上被子开始睡觉。
  我知道语c界有句话叫“一弧一世界”,而我,深刻的感觉到了。
  我再醒来,床边的人换成了黑瞎子,不过他背对着我,我从侧面看过去发现他只是看着窗外,叼着烟没有打燃——医院不能抽烟。
  威尼斯的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打在他身上,很好看的一层金边,像是油画上剪下的剪影。
  你……
  王盟,你是傻的吗?
  我默不做声地看着他。
  黑瞎子拿下嘴里的烟夹在耳朵上,转过来拍了拍床板,疼不疼?
  我点了点头。
  黑瞎子笑了笑,又重复那句话,你是傻的吗?
  我用左臂遮住眼睛,说你把窗帘拉上,我磕到地上有点脑震荡,现在畏光。
  黑瞎子抬手把我的胳膊拿了下来,我眯着眼看他拈住墨镜腿把墨镜取了下来,然后架到我的鼻梁上。
  现在呢?
  我透过镜片看他,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取下墨镜,按照相书上说的,他有一双桃花眼。
  黑瞎子毫不在意地把额发向后撩了撩,你睡了半天了,现在下午五点。
  哦。
  我现在帮你弄点吃的东西。
  哦。
  黑瞎子点点头,拉开病房的门走了。
  我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其实我觉得我跟黑瞎子真被那个服务生说对了,太他妈像兄弟了。
  黑瞎子太过成熟,而解雨臣也是如此,说起这个我觉得我对成熟的定义特别简单,就是能和爱人打一架或来一发不像在欺负未成年的。
  显然我是个未成年。
  没过一会儿黑瞎子就来了,令我意外的是他提着一个保温桶,而不是拿着外面。
  借的旅店厨房,黑瞎子边说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怕牛肉里面有激素,对你骨折恢复不好,吃点清淡的吧。
  说完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来还是我喂?
  自己来。我挪到保温桶旁边,看了看桶里的面。
  你是左撇子?黑瞎子笑了起来。
  然后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我右手骨折,不可能用左手拿筷子吃面吧……黑瞎子每次都能把我逼的窘迫不堪,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
  行了,我来。黑瞎子笑够了,拿过保温桶让我坐好。
  黑瞎子真的很好很好,只不过他比较适合做一个完美情人,能留住他的人太少。
  我突然想起那条红色的獒,据说藏獒的一生只会认一个主人,并可以为主人的安全牺牲自己,这也是它与其他狗最不同的地方。
  所以我看着黑瞎子的眼睛,很想问他一句,那个人是不是解雨臣。
  那个你穷尽一生从追随到比肩的人。
  我想我没有那么特别的血统,我是一只土狗,谁对我好我就会跟谁走。
  其实真的很贱很廉价。
 

  我不可避免地见到了解雨臣。
  意大利回中国的飞机上,解雨臣在我们之前拖着行李放稳当,坐在靠窗的位置,卡其色的风衣以及标配粉衬衫修身皮裤。
  黑瞎子倒是不介意地打招呼,Lion呢?
  我大概知道他指的是那只藏獒。
  解雨臣耸耸肩,送给Clancy了,带着有点麻烦。
  Mr.解我记得你一直把它当儿子。黑瞎子拿过我的行李,丢在上面。
  啊,我给儿子找了个后爹。解雨臣拿出一份报纸,完全把脸遮住了,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你的技术最好。
  但是报纸遮不住他的笑声。
  黑瞎子挑着眉毛,冲他竖起中指。
  我知道他肯定很想身体力行的表示这个手势。
  我的处境尴尬到一种境界,颇有“齐老爷和他的两房姨太太”的感觉,而齐老爷深爱的解太太正在闹脾气,而我则是处在和离的边缘……
  抱歉我狗血八点档看多了。
  总之在我们还是没和离之前……不能任着黑瞎子被广电打码封杀。
  于是我用左手取下脸上的墨镜架在他鼻梁上以示提醒。
  黑瞎子这才回过头坐在座位上。
  我几次想开口让他接着来威尼斯的那天讲完那篇《霍乱时期的爱情》,至少我们有话可说。
  可是他一直沉默,视线落在对面的窗户上,或者是窗边人上,谁知道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终停在解雨臣身上。
  不得不说这是个太漂亮的男人,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打在他脸上,解雨臣的颧骨没有普遍男人那样有棱有角,反倒显得温润,他在看报,低垂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眨眼时扑闪扑闪的,像要翻飞出去的墨蝶,往下是微翘的带些孩子气的鼻尖,再然后是薄唇。
  薄唇寡义,媚眼桃花。
  偏偏这两个人本该滥情的人碰到了一起,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
  我的思绪早就满世界乱飞了,黑瞎子看了一会儿,开始闭目养神。
  王盟。我听见解雨臣在叫我,声音很轻。
  他指了指我头上,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愣了下就会意了,站起来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备用的呢子大衣,轻手轻脚地盖在了黑瞎子身上。
  我再看向解雨臣时他已经自顾自地拉开一瓶啤酒,边啜边看着电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实他也很爱他吧。
  当天晚上,飞机依旧是在云海之上,深蓝的颜色很是沉寂,黑瞎子睡着了,解雨臣估计也睡着了,我把头转向窗户那边,看云层空隙中溢出的光,因为脑震荡而畏光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敏感,涌出生理盐水,扯着那只带着夹板的手臂也开始痛。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可我还醒着。
  我揩去那些水,侧身转向黑瞎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的唇。
  我知道他浅眠,摒着呼吸直到我肺里没了空气,直到被压着的右臂痛的神经开始抗议。
  我的心里是有只雀跃的小兽在跳着叫着,不过我还是起来了。
  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解雨臣清亮的眸子,那双眸子里月华如水,光影流转。
  然而他只是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回到中国的那天北京在下雨,解家的伙计早早就开车侯着解雨臣了,最后只剩了我和黑瞎子走在雨里,黑瞎子把他外罩的皮衣给我裹住骨折的右手,不让它给水打湿了。
  我们沉默地走着走着,都觉得会有事发生,但它该发生。
  于是我先站住了,并喊住黑瞎子。
  我一共勇敢了两次,一次是我扑向藏獒,一次是我对他说分手。
  黑瞎子点点头,复又问我,还是那句话,王盟,你是傻的吗?
  我拼命的摇头,头发上的水都被甩了出去,我觉得我肯定很像个抖毛的狗。
  黑瞎子把手放在我头上,热气从他的手心传来。
  有缘再会。
  他走了。
  齐老爷和我和离了。
  我边走边胡思乱想,想那些好笑的笑话,不让自己太难过。
  我突然想到《读者》上面的一篇文章,它说:“失去爱人的滋味,不是哭泣,不是崩溃,不是低吟悲伤,而是四肢疼痛一般的幻觉。你会疼,会悸动,没有任何真实的来源,但你永远不想让它消失。”
  我还是得学会黑瞎子第二次见我时那样,说一句——
  Dear,bye bye.
  我订了一张去杭州的火车票。
  于是第二天我重新在吴邪的小铺子里工作。
  我庆幸我的老板虽然偶尔拖欠工资,却对人很关照。
  记得有一天太阳很大,我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吴邪突然满脸兴奋地跨进来,几乎撞翻了他的紫砂壶。
  诶诶,王盟!黑瞎子和小花复合了!
  哦……我揉了揉眼睛。
  隔天,一个胖子来找吴邪,也问我说,瞎子兄和人妖又在一起了?
  然后,一个年轻人也来了,说祝师傅幸福。
  再然后……
  我永远缩在柜台前打瞌睡,晚风撩起我的发,扫的脸痒痒。
  这时我才明白我一直错了——
  最疼不是不爱,而是不晓。


  我的生活终于正常了,至少表面上是。
  小铺子的生意依然惨淡,客人时有时无,不过据吴邪的意思,这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吴邪最近工作比较“繁忙”,天天出去和朋友们搓麻将,我已经不止一次怀疑他这种打麻将只会成七对的人是如何没有把裤子输掉的。
  后来我反应过来,哑巴张肯定不会胡他的,解雨臣给他放炮,当然在这个作弊小团伙的工作下,输掉裤子的估计是黑瞎子……反正他还有墨镜。
  我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黑瞎子。
  想到那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总会有看不完的风景,抵达不了的岸,爱不完的人。
  《上海堡垒》也说,这个世界上有两万个人你会一见钟情,有的人一生一个都不会遇见,有的人一生会遇见几个。
  我想,也许我的运气好点,也许等到下一个人出现时,也许我就能摆脱他了。
  但他或者她都迟迟不出现。
  一个月后我无聊时去看了部电影,叫《匆匆那年》,电影里导演借乔燃的口说,感情有很多种,对一个人好不一定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因为你知道他最宝贵的是什么,你就是他幸福,哪怕这个幸福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知道吴邪和张起灵,我知道胖子和那个少数民族姑娘,我知道解雨臣和黑瞎子。
  我是他们的幸福吗?
  隔天下午,吴邪兴冲冲地来铺子里找我,说黑瞎子和解雨臣要去威尼斯买房子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少,问我去不去道别。
  去啊,怎么不去。
  我觉得我已经忘记了初衷,当初黑瞎子骑着哈雷来时,我明明看上的是他的钱,他的身手。
  后来变成我一个人傻逼兮兮的付出,不过我认了,我爱他,与他无关,这只是我的事。
  他们约好的聚餐是晚上,我在小铺子里慢慢磨,反正有的是时间。
  我在电脑上翻出那本黑瞎子未讲完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慢慢翻看。
  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好像一室的灰尘都活了,在空气中一点一点跳跃,我望着外面见晚的天色,低头看完《霍乱时期的爱情》最后一页。
  我关闭网页,蓦然觉得尘埃终将落定。
  待我我打理好衣服与头发,天已经黑了下来,今夜没有星星。
  路上耸起的高楼大厦企图用霓虹把夜晚变成白天,我踩着马路牙子走,凉风把渐冷的温度塞进我领子,弄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并没有按照去酒店的路走。
  我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前面,看见一间花店。
  那天我一共跑完了四条街,跑到后来天开始下雨,我被淋得湿透,却终于在一间比较偏的花店发现我要的花。
  我捧起那束黑玫瑰,问店员它的花语。
  店员笑眯眯地为我解答,黑玫瑰的花语啊,一是温柔真心,二是独一无二,三是你是恶魔,且为我所属,四是忠诚与思念。
  给我拿一枝吧。
  我拉开夹克,小心翼翼地把那枝黑玫瑰放在胸口。
  有人说温柔就是你用筷子夹起豆腐时的那一刻。而我,揣着黑玫瑰,不能抱太紧,怕它变得支离破碎;又不能抱太松,怕它淋到雨。
  我跑在雨中,两旁绚烂的霓虹像是照下来的锥形灯,把世界变成舞台,舞台上总该有人杀青,有人上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哭也不闹。
  道路尽头有一处拐弯,我被突如其来的远光灯刺得睁不开眼睛。
  经计算每人每年的车祸概率约是三千分之一,如果人的一生按一百年计算,那么每人一生出车祸的概率是三十分之一。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组数据,这是命。
  一阵剧烈的刹车声。
  我可以清晰的听到我身体内部骨头的脆响,可以感觉穿刺的疼痛,可以感觉雨落入身体内部的冰冷。
  然后脊背着地,雨顺着我的鼻腔灌入,让我有溺死的感觉,一如那天我抱着藏獒落入大运河。
  这次谁能把我捞起来?
  说它是命,是因为我心血来潮地想去买一枝玫瑰,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我想去买玫瑰也是命,因为我看完《霍乱时期的爱情》,结局时有这样一句话——
  昨晚,他写信时突然停下笔,最后看了她一眼,说:“请用一枝玫瑰纪念我。”
  请用一枝玫瑰纪念我。
  我感觉我身边飙过一辆银色的玛莎拉蒂,像曹操那匹叫绝影的马,载着一个傲气张狂的男人,一骑绝尘。
  我的眼前慢慢变成一片红色。
  那枝被摔出的黑玫瑰落在不远的地上,破碎的花瓣被风托着飞啊飞啊,最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个世界就是舞台,舞台上总该有人杀青,有人上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哭也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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